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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書 陳建嘉
I一切這樣開始
浪潮聆聽你安靜的心事
琴絃洶湧在我停靠的岸邊
陽光的溫暖塞滿
同一片天空,同一張海
萬物都醒來了,在暖冬的夢裡
陌生的環境有我想知道的
沒有神秘的神秘
那是我們的,一本厚厚的日記
每一天,語言是時間的海
每一天,我們收藏彼此的陌生
那昏黃的晨光更迭著
沉默的冬季,夜深的樹林
娃娃,記得我的聲音曾經躲進
你珍藏的貝殼,記得我羞澀的
告白,記得我的寂寞是虛幻
我們還有遙遠的,彼岸未來
II陽光升起之後
不能再一次錯過,任何一隻
水鳥飛過你的天空,任何
一次因酒醉而酡紅的臉龐
聆聽各自的呼吸,暗自發出聲響
輕撫你凌亂的髮香
在我們停泊的水光上時間靜止
每一個未來都沉睡在夢境,每一次
當我向半開的門簾探尋陽光
許多熾熱在我雙眼裡燃燒
那個時候,你會在哪裡
除了世界的盡頭以外
我總是與黑夜學習,如何讓天氣擁有
你一般的晴朗,預防每一次遠行的風雨
娃娃,如果船隻即將因暴風而沉沒
就讓故事逃進深海的幽暗
讓時間歡樂地,與我們妥協
將你躺在海洋的中心
用晚霞將整座島嶼說服
III 夜晚就要來了
如果能夠敘述一種神聖,我想
回到你洪荒的記憶,彼此
濕潤的初次告白,任何
靠岸的地方都讓你成為
我心中發光的燈塔
或許還可以遺忘,身體的存在
最接近靈魂的距離,只剩下
一種呼吸,一種生活的習慣
娃娃,記憶將陪我們冬眠
進入彼此溫暖的夢境
我們必須深深記得,我們必須
依賴明日的晨曦,有一張海圖
曾經草創……

我從這裡看見 彭心遠
我從這裡看見你的天窗
黑洞了所有的星星
只有燈伸展著街道
只有鞋子是夜的節拍器
只有筆削得太短的
日記從攤開的那一頁滾進黎明
那一夜我蹲在這裡你的
窗下我看見所有的星星
被你懸掛出柔軟的旋律
而全世界的鼾聲還
來不及延續多少小節
我攀在你的窗口呼吸
黎明未來有霧
巡邏經過
沒收你窗子裡突然懂了的燈火

〈走吧,去台南〉-給華華的邀請函 黃崇哲
我等著。
去台南,一起
圍守堡壘
看一方秘密年老。
想像遠逝的沙岸
以及海
摩擦貝螺之殼,旋轉
迴盪有風。
必然洋房輕攬榕樹
煦暖的磚瓦篩進光
纏綿的細碎
或者白夢滋生
緩緩描著晴日的…
晴日的…
歌聲。波脈吟來
漁夫舉起蚵架
竿頂的蚌串銀亮亮,下簪
海田腥,仍在閃。
歌,仍在閃
裹住頭巾哼沙啞的調
背影在前方伸長
向可能的落日,和深藏
向可能的方式:
我等著。

風鈴 溫元凱
居中是不是懸掛
風已經鎖住的蟬事?
不然,你來時
麥香竄流
烏鴉洶湧飛過麥田
一再重演
有人想把回憶繫在停滯的時光
任由夢中的呼吸
搖出太多清脆的屍體
而仍卡在屋簷下的有機生命
被你一一串起 套住喧囂
套住太常沙啞的喧囂
留給清脆
擺
盪

海岸路 廖亮羽
旅程已遠,記憶已盡
對於如何隱藏起來而不讓他人撿拾到你
重瓣櫻花的故事,我沒有更好的謊言或其他
可以讓夏吹雪,似時光從銀碗滑落
銷融的絕望,脫韁奔流不絕
始終是蒼鷹拂逆山巔時
倒影為天性翻頁
揚升又揚升的傷勢
背影轉過彎,面孔就在斷崖前潰堤
思慮仍壓著手指,思索隧道出口
海岸山脈牽我們走著,往海洋沉默
不再述說,總是我和你在雪崩裡
前提斷脊處,花香漠然飄來
彷彿早先,山谷就有枯寂的預感
濕度完美的石梯如寒流
如你那天,我想帶你回海岸
我終是沒能帶你回海岸,或許無關距離
或許我們之間最不須要的,只是時間
放棄自己,放棄對白
我因此成了一個負債累累的人
那正好是你,遺棄的海角天涯
你幾乎不能了解碧海藍天下
防波堤邊泫然欲泣的浪花
你幾乎不懂橋面上龜裂的行車線
承受重量卻攤開疤痕的心情
我想你幾乎已經忘記
那本一往情深的書,保護著首頁
簽名筆跡,不讓情節失憶的墨
你一定不會知道大海的鯨豚
為了一句話語而尋找沙灘
妄想上岸的生命擱淺
我定然無法再是
一隻被迫離開
又因你而折返的魚
你甚至再也不是
浪花在礁群裡破碎的原因
如果你始終不告訴我你是誰
那我將此生喚你的名字
花蓮
2009/7/15

法蘭克福一九三三 廖啟余
一九三三,希特勒當選德國總理,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多為猶太人,紛紛流亡蘇黎士、紐約、巴黎。傾力批判了啟蒙神話的他們是:霍克海默、阿多諾、馬庫塞、班雅明,史稱法蘭克福學派。
「那時,正要收拾社會研究所吧,
忙著封裝窘迫的書籍、
打開貨艙,黑暗
教它們在顛簸中聆聽彌賽亞
。 秘密政府,卻哪兒
也不建立家屋的是我們,
橫越紅海也是我們,
牽起手吧,又要流浪了。
一家家門階擁抱惺忪的朋友,
演奏了蕭邦才告辭:
『旋律終結,那並不就是死,
像少女舞者們幕間
追逐嬉戲,就隱沒昏黑的長廊裡。』
讓我們離開,我們的逾越節
把回憶留給你們。
「那時,正要成立社會研究所吧,
一九二二。空氣金亮的魏瑪,(註一)
俄文報紙在傳閱,
沉甸甸像還報導著戰爭,
纖白的花朵也還低低廣播著:
『……恐怖的時代,
做什麼都是恐怖攻擊。』
果然陣亡者還活在我們之間,
成為了全新的種族,團結了
工人與基督徒一同守夜的虛無,
元首頒訂為未來的藝術
就像極限跳躍,去逼視天使的美
舞者們終於表情猙獰:
讓你們獻身,你們的形上學
把啟蒙留給我們。
「那時,正要關閉社會研究所吧,
『你將與神學家離開了耶拿,(註二)
率領著幽靈,去極西的大陸游蕩……』
當貓頭鷹飛來神諭窗台,
瘦硬而白,誰心靈的霜枝
正編織繁密的影子,
與日光殘餘伸入屋內
圍起了高高的扶手錯落,
一同標示出深淵:
是截了肢的天使們
俯察著我等瞳孔正幽幽閃滅,
專注一如勞孔。(註三)
她們將佔領這書房,
隨奧許維茨將哲學的號召剝奪,(註四)
才一併教授,
要我們矢誓回來,──
鍛鑄你們作嚴整的墓磚,
讓墓誌是我們,
我們是法蘭克福學派。」
02/26/08
註一:即魏瑪 (Weimarer) 共和,為一戰後建立的德意志共和,僅維持十三年,希特勒當選總理後告終(1919-1933)。
註二:神學家即黑格爾,曾在此執教,倡言美學拯救(1805-1807)。離開後,黑格爾放棄了這一學說。
註三:勞孔(Laoccon),特洛伊人,為蟒蛇絞死。今有塑像,藏於梵諦岡博物館。絞殺間,其面容寧靜而專注,藝術哲學頗富討論,
註四:奧許維茨(Auschwitz),在今波蘭南境,希特勒曾在此建立集中營,殺害猶太人逾一百五十萬。

分裂 劉羽軒
穿越許多黑夜之後
你回來,敲我的門
叩聲在房裡非常響亮
非常執拗
但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房裡再沒有人能為你應聲
窗外的森林逐漸消失
你逐漸會明白
階梯之間掩藏的積水
都會被陽光曝曬、均勻乾去
掉下來的葉子有的會被分解
有的無聲無息,就可以留下
季節正在輪替
我為你織好的衣物
曾經穿了又脫,直到不能再穿
像松鼠們仔細埋好的果實
在溫暖的土壤裡
被遺忘了很久,很久
最後變成巨大的牆
包圍著我們
屋裡的房間不斷分裂
我們開始擁有自己的床
書桌上擺滿的書
沒有一本彼此都看過

午休醒來瞬間回想混雜進行 劉治平
午間新聞止於彩色面板
一句話便足以撂倒一切
便當遺棄在桌上的飯粒
與炭筆的軌跡雷同
哼著靜止而婉轉的歌聲
眼睛閉上之後
新聞裡失焦的眼淚
自眼角凝結成一面面
清透的玻璃
教室是如此悶熱
可是門的驚慌
卻像是過度深刻的呼吸
潛入淺眠前期欠的債
是橡皮筋圍成的睡意
伸展著手腳不變的位移
水晶體如是碎解
形成宇宙盡頭的邊界
漆黑無度的方陣裡
我像是波折的光速
側身穿越 那些填充著事實的鏡片
(黑暗之中
所穿越的未必透明)
屬於某種頻率的廣播
自呼吸聲中發散
像是逐漸接近光源的氣球

貝殼曲 慕夏
你甫自海中升起
帶來比海更濃稠的筆觸
在足跡洗盡之後開始默寫
吐出一些當時最流行的詞彙
幾乎利用到所有的廢物
包含春天、糖分和各種
深深淺淺的藍色
於是我們可能作為語言的材料
都在沙地上為風攪拌了。
一道抹開即為Sirens的聲線
冰涼似要凍結夢醒之瞬
最新鮮的靈態
你加工置入貝殼的成分裡
釀起荒蕪和永恆
我一直聆聽到回聲之盡
才自生命中醒來
看白浪陪老去的手指頭螺旋成韻
我在島嶼上撿拾一個個原諒的理由
一路低吟自己最有效的那句
詩,這類反覆而基本的愛
是一場不再需要你的儀式

野狼少年 蔣闊宇
穿上風衣,風迎面吹
野狼少年有自己的步調
愛情雙黃線
命運紅綠燈
都要從一檔起步開始
這路況他非常熟悉──
同樣的城市同樣的車 父親已經騎了二十年
少年的野狼已經夠老了
像一個正要解體的舊時代
現在才開始維修
修車廠裡他下決心
零件錢他捨得花,捨不得淋雨
但捨得讓自己生鏽
換一盞頭燈
願迎面看得清楚
換一組避震器
願前路不再動搖
換一對後照鏡,願明白身後的一切
從此就不再回頭
少年在市區騎到九十
載著他的情人
熱褲很短,壽命也不長
看到車縫就鑽
看到卡車就讓
看到計程車,就遠遠地閃開
他們老是突然右轉,不打方向燈
這世態,從來都不想傷害別人的
可少年的指甲,卻還是慢慢留長
每週固定修剪一次
母親卻依舊在哭
哭什麼呢?野狼少年從不回頭
他吃過苦,也做過夢
有時候也看錯地圖,走進死巷
從來不改車
頭戴安全帽
可必要的時候,油門還是催到底
輪胎打滑的時候
給自己一點勇氣跳車
小閔靠左邊騎,他不是左派
再往左一點
是對向車道,以及逆向的罰單
騎在前頭的阿勇,雙主修社會
社會卻不教他們騎車
好多話他還來不及開口
朋友們已經失去了行蹤
他們的時代速度太快
才轉個彎,一切都已經甩開
曾經這麼這麼想跟上去的
現在卻隨便跟著路標
他沒有迷路,祇是不再相信地圖
曾經也那麼不顧一切的
現在卻捨不得一輛老車
二手成為三手,野狼變成傳奇
野狼已經夠老了
少年卻始終沒有長大,一再弄丟的指南針
都指著同一個方向──
進度落後就努力超車
警察追上來甩在後頭
野狼少年,車速很快
我們的未來
還要再闖幾個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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