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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承欣:鍾理和的快樂時光

作者:劉承欣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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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社會對同姓之婚的反對,促成鍾理和的作家夢發芽。寫作成為抵抗殘酷現實的實踐,也是屬於他的快樂時光。鍾理和的文學路,痛並快樂著。

田野相伴,以天地為書房
經過一週六天在代書館辦公桌為生計忙碌的生活,時間終於來到了週日。趁著屋外的天色猶亮,鍾理和趕緊把握時間,將他的藤椅和圓凳搬到樹蔭下,開始這一天的寫作。這是1957年11月,43歲的鍾理和平日在黃騰光代書處工作。早上六點即起,七點半從家裡出門,返家時是傍晚六點半。身體病弱的他,下班後已是精疲力盡,難以閱讀或執筆。因此,也只有週日較有餘暇攤開稿紙,利用有限的時間,實現他的文藝理想。

經濟條件惡劣的他,沒有可以好好伏案寫作的書桌,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書房。但庭院裡的樹影激發他的靈感──只要拉來一把藤椅和圓凳,搭配一塊木板、鋼筆和稿紙,渴望書寫的心情,也就有了憑靠的支點。左手托著木板充當書桌,右手拿著鋼筆。坐在藤椅上的他,在印著「增產報國」的500字稿紙上,寫下「鶼鰈之情」四個字。當他低頭將內心洶湧的思緒灑落紙面,故鄉熟悉的田野、河川與雲煙彷彿友伴,安靜地陪伴著他。


現實艱難,書寫作為抵抗
最初,鍾理和也只是熱愛閱讀的少年。16歲從長治公學校高等科畢業,進入家鄉的私塾學漢文,同時大量閱讀古體和新體中文小說;為閱讀狂熱之餘,也開始嘗試寫作。但一開始他其實沒有成為作家的想法。

同父異母的弟弟鍾和鳴看了他的作品,鼓勵他寫小說,即使在外地讀書,也不斷寄來各種文學書籍,弟弟的支持為鍾理和的文學路奠定了基礎。後來,鍾理和因為與妻子鍾台妹的同姓之婚,被父母、鄉人反對,封建社會的強大壓力,造成婚戀的苦痛折磨,也讓早年播下的文藝種子深根發芽。成為一位作家,逐漸成為堅定的人生理想。

只不過在文學的道路上,除了和鳴的支持,鍾理和長久以來沒有師長指導,也沒有同伴可以切磋,只能獨自摸索屬於自己的道路。即使日治時期已開始用中文寫作,1945年亦曾出版小說集《夾竹桃》,但他始終認為自己的中文仍待打磨。對戰後的臺灣文壇而言,他的名字也屬陌生;如同其他1950年代致力於寫作的本省籍作家,寫稿、退稿、修改再投,是鍾理和的日常。

比別人更困難的是,1946年他染上嚴重的肺疾,此時他的第二個兒子才剛出生,家庭的重擔不得不落在妻子的肩上。這一場病,將他與文藝界的距離拉得更遠,也讓他和妻兒分隔兩地。1947年到1950年三年間,鍾理和將妻兒留在美濃,進入松山療養院治療。期間一度徘徊生死之間。等到他終於得以歸家,發現為了籌醫藥費,家產已變賣一空。妻子為了養育孩子和給丈夫治病,耕田、養豬、做工,終日勞動撐家計。他的長子鍾鐵民,也不幸患病而變成駝背。

妻兒承受的折磨是鍾理和心頭的痛,讓他一度質疑追求文學、讓家人跟著受苦的自己;然而,即使因為病情與生計不時停筆,他卻從未真的忘情於寫作。這一段椎心的人生經歷,也成為小說〈鶼鰈之情〉的素材與養分。終於能坐下來寫作的這一天,低頭筆耕許久而略顯疲倦的鍾理和,抬起頭望向天際,成群的白雲緩緩移動,熟悉的山頭忽明忽暗。他腦中忽而浮現他與台妹為了結合,不惜遠走滿州國與北平的過往,以及因為肺病和經濟,不得不返鄉療養的辛酸。

​我和平妹的結合遭遇到家庭和舊社會的猛烈反對,我們幾經艱苦奮鬥,不惜和家庭決裂,始結成今日的夫妻。我們的愛得來不易,惟其如此,我們甘苦與共,十數年來相愛無間。我們不要高官厚祿,不要良田千頃,但願一所竹籬茅舍,不為所擾,夫妻倆靜靜地生活著,相親相愛,白頭偕老,如此盡足。

他與台妹歷盡艱辛才得以結合,對彼此的愛是貧困生活的支柱。胸中滿溢著濃烈的愛與創痛,驅使鍾理和寫作。他斟酌著該如何下筆,將自我深刻的人生歷程,轉化為小說〈鶼鰈之情〉中「阿和」和「平妹」夫妻的故事。透過書寫實踐,反覆擦亮生命中至為珍貴的追求,抵擋現實的殘酷。


文友相會,有朋自遠方來
構思〈鶼鰈之情〉的過程中,他也想起不久之前文友廖清秀來訪的驚喜。久居交通不便的鄉間,無法得到太多文壇的消息,鍾理和在創作的路途上,一直有種孤軍奮戰的感受。1956年長篇小說〈笠山農場〉獲得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國父誕辰紀念獎金」第二名肯定,終於打破此種孤寂無友的狀態。1957年3月,原本素不相識的廖清秀主動來信,透過通信,鍾理和欣喜地發現寫作的道路上,有許多和他一樣正在摸索前進的本省籍作家。不久之後,鍾肇政也來信邀請他加入《文友通訊》。這份日後鍾肇政回憶起來,甚至稱不上是刊物的「通訊」,雖然僅維持一年多左右,卻一度成為鍾理和生活中重要的寄託,拉近他與文友的距離,無形中為他添加寫作的薪火。

《笠山農場》是鍾理和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其以婚姻與家庭生活為背景,書寫同姓戀愛的故事,自傳色彩濃厚。本作於1956年首次發表,獲得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長篇小說第二獎,也由此牽起鍾理和與本省籍作家的聯繫,彼此商討切磋,在文學之路相互陪伴。(圖/國立臺灣文學館圖書室藏書)


他與廖清秀、鍾肇政等文友頻繁書信往來,談論對文學的想法,渴求文友對作品的建議,也坦露過往與當下面對的難題。〈笠山農場〉雖然獲獎,卻隨著文獎會解散,稿子被扣留。面對此種困境,他求助於廖清秀,共同商討取回文稿的對策;幾經波折終於拿回稿子,需要修改、再投稿,鍾肇政等文友則成為他諮詢的對象。

《文友通訊》運作期間舉辦的文友聚會,鍾理和因為路途遙遠無緣參與。但廖清秀卻曾在1957年11月13日趁著南來旅遊,搭火車到美濃探望鍾理和。初次見面,鍾理和發現這位文友的個子比想像中矮小,但為人熱情且健談,一雙「眼睛像兩道清泉,清純且深湛」。文友相見歡之餘,廖清秀也帶來《自由談》徵文的消息,鼓勵鍾理和寫稿參賽。



鍾理和發現有文友同好存在,以及與廖清秀、鍾肇政等文友商討等過程,都可以從收錄於《新版鍾理和全集7鍾理和書簡》中的書信尋獲蛛絲馬跡。(藏品/葉石濤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揮桿筆耕,一篇一篇寫下去

清秀兄:
十一月廿五日函敬悉。此次兄駕臨寒舍招待不周,未能盡到地主之誼,殊覺愧歉,但望兄有以諒之。
應徵稿〈鶼鰈之情〉你走後我即著手寫,現已完稿,約九千字……

廖清秀來訪前,鍾理和才因臥床將近一個月,對一切感到灰心;文友的鼓勵彷彿在暗路中亮起的燈,讓他重新看見自己對寫作的志向。雖然因為身體狀況和工作,寫作時間極為有限,鍾理和卻用不到三個星期的時間,寫完九千字的小說。這次投稿雖未能獲獎,他仍是在貧病交迫與對家人的心疼自責間,持續揮動筆桿,一篇一篇寫下去。

寫作〈鶼鰈之情〉的1957年,他也在《自由青年》發表了短篇小說〈同姓之婚〉。這篇原名為〈妻〉的作品,以他和台妹同姓結婚、遠走他鄉,又無奈返回故鄉的經歷為藍本。1949年在療養院起筆,期間一再被退稿,多次修改,直到8年後才正式發表,如同他的人生,充滿波折。

儘管不斷被退稿,作品在反覆修改之間循環,讓鍾理和「失去對一篇作品的評價標準及自信」,但是,鍾理和不是容易放棄的人。

〈鶼鰈之情〉投稿《自由談》徵文雖不順遂,1959年修改更名為〈貧賤夫妻〉後,卻得到林海音等文友的讚賞。同一年,鍾理和有〈草坡上〉、〈做田〉、〈蒼蠅〉等多篇作品刊登在《聯合報》副刊,他的寫作生涯彷彿迎來了春暖花開的時刻。承受了那麼多現實的重量與疾病的侵蝕,終於走到這裡,鍾理和卻在日記中寫道,他有種「和氏璧」故事中,楚人卞和終獲肯定、平反,但兩足已被砍去的苦澀心情。

〈鶼鰈之情〉這篇以他和妻子為藍本的故事,對於結局的安排,鍾理和似乎也斟酌了許久。小說中為了家計去掮木頭的平妹,經歷了差點被抓的驚險,第二天仍必須面對生活的現實。經過那樣的一天,阿和究竟該撐起微笑讓平妹繼續負重,或者堅決阻止她外出做工?

鍾理和曾在同篇故事、不同版本的小說中,寫下截然不同的發展,彷彿難以決定,哪一個是最渴望、也最有可能的結局。但在現實處境與內心盼望之間,鍾理和也許沒有太多選擇,他只能持續揮動筆桿,書寫病癒的渴望,同時也寫下他和妻子共同奮鬥的故事。或許也只有在每個持續寫作的當下,鍾理和才能在充滿波瀾的人生中,保有少數平靜、快樂的時刻。

 


★作家小傳
鍾理和(1915-1960),屏東人。1932年在「笠山農場」認識鍾台妹,因同姓之婚受阻,倆人奔逃到滿州國與北平,中日戰爭結束後返臺。1946年旋即因肺疾病倒,此後持續過著養病與創作交替的生活。作品以小說和散文為主, 1945年出版小說集《夾竹桃》,長篇小說〈笠山農場〉1956年獲文獎會「國父誕辰紀念長篇小說獎」第二名。

★團員自介
劉承欣,臺師大臺灣語文學系博士候選人。曾參與《1947之後:二二八(非)日常備忘錄》、轉譯研發團(原名「拾藏:臺灣文學物語」)等寫作計畫,並獲得後生文學獎、東華奇萊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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