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文學虛擬博物館

「可以不要講政治嗎？」許多人的成長經歷中，可能多半會碰過那種一講到政黨、政治人物、社會問題、歷史事件，就趕緊切斷話題，要我們不要討論政治的人。無論是就學期間的同儕，還是出社會後茶水間的閒聊，講政治，好像變成一種不能言談的議題。但是，解嚴近40年民主的台灣，我們身邊那一位「叫我們不要管政治」的朋友，好像還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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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沉默有回音：誰要我們不談政治
人，生活在群體社會裡，真的能完全脫離政治嗎？這不禁讓我想到，2021年公投前，一位台灣歌手在 Instagram 限時動態引述了波蘭詩人 Wisława Szymborska 的詩作Dzieci epoki（時代兮囝仔）其中一段“O czym mówisz, ma rezonans, o czym milczysz, ma wzmowę tak czy owak polityczną. ”（你說的話，有政治的回音，你的沉默，訴說著許多話語，橫著看豎著看都是政治性的。）直白地分享著「政治」給數量眾多的歌迷。比較鄰國日本，投票這件事在台灣總是話題性高、投票率也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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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民主過了頭的2026年，怎麼還是會有人出來跟我們說「不要理政治」呢？2025年 YouTube、Instagram 還出現「爸媽叫我不要談政治」的系列短影片，這節目，在 Threads 至今超過 20,000 人關注，明顯代表直到今日還是有人會出來叫我們不要說、不要講。你我身邊這位叫大家「不要理政治」的人，不是在民主化後的台灣才發生。1967年2月15日發行的TÂI-OÂN KÀU-HŌE KONG-PÒ（《台灣敎會公報》）第1000號特刊，就有一篇報導“KI-TOK-TÔ͘ KAP CHÈNG-TĪ”（〈基督徒與政治〉）提及牧師如何看待「信徒建議教會不要理會政治」的情形。

“Kàu-hōe m̄-thang chhap chèng-tī! Kàu-hōe kap chèng-tī sī bô siong-koan ê nn̄g hāng sū. Chèng-tī sī sè-sio̍k ê tāi-chì. Kàu-hōe eng-kai tio̍h chiâⁿ-chòe sîn-sèng ê khì-kū. Kàu-hōe tio̍h thoân hok-im. Chhap chèng-tī ê kàu-hōe sī í-keng lī-khui chin-lí ê lō͘.” （敎會不通揷政治！敎會甲政治是無相關兮二項事。政治是世俗兮代誌。敎會應該就成做神聖兮器具。敎會就傳福音。揷政治兮教會是以經離開真理兮路。）​

會友怎麼說、就代表教會做了什麼事。追溯到1952年，南、北長老教會合併，並加入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普世教會協會，下稱普世教協）開始。這一個跨區域、跨民主、跨教派的全球性組織，成了蔣介石政權的眼中釘。長老教會被認為是承認共匪的普世教協成員（當時 R.O.C. 還在聯合國內），中國國民黨特地選在教會來台100週年的1965年，成立「亞洲基督教護教反共聯合會」，試圖透過「祕密教徒（黨國基督徒）」告密、威脅、批評……等方式，從外部、內部同步施壓，來削弱教會在台灣100年來的影響力。這是直到5年前的調查報告，我們才得以明白，中華民國情治機關曾滲透、控制、影響教會內部選舉，其中「八一九專案」更派1,169人秘密進駐，等於每間教會至少有1名信徒是抓鈀仔（jiàu-pê-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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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TOK-TÔ͘ KAP CHÈNG-TĪ”的作者是Úi Lé-sùn（韋禮遜）牧師，他在1959年來台宣教，感受到白色恐怖及戒嚴體制下社會的不平等，1964年彭明敏因叛亂罪被軟禁在家時，他也曾經前往探視。時任長老教會總會助理總幹事的 Úi Lé-sùn 面對政府施壓，長老教會退出普世教協，在1967年2月發表了這篇報導後，同年回美國要再飛回台灣時，再也無法申請簽証。他被劃入黑名單，從此無法再踏上台灣的土地，直到1980年才得以重返台灣，卻仍受到特務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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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插手也是一種立場：韋禮遜牧師的溫柔回擊
這一篇報導，Úi Lé-sùn 牧師用 Pe̍h-ōe-jī（白話字、台灣話羅馬字）書寫，耐心、溫和地回應會友「不要插手政治」的意見。他是這麼說的：

Kì-jiân in ū án-ni kóng, in tī bû ì-sek tiong ū piáu-sī in khiā tī chi̍t chióng ê chèng-tī li̍p-tiûⁿ. In-ūi "m̄-chhap" chi̍t kù ōe, í-keng ū keng-kè chit-chióng soán-te̍k. "M̄-chhap" nā chiâⁿ-chòe pho͘-piàn, hō͘ tāi-ke lóng án-ni kiâⁿ, ōe piàn chòe "anarchy" （bô chèng-hú chú-gī-chiá.） （既然因有按呢講，因治無意識中有表示因竪治一種兮政治立場，因為不揷這句話以經有經過一種選擇，不揷若成做普遍，乎大家朗按呢行，會變做 anarchy 無政府主義者。）

無意識的政治立場其實很危險。2022年發生在南加州教會槍擊案，讓我們再一次得到悲傷的印證。從台灣2024年的國會亂象、2025年的大罷免、到2026、2027年台海危機，簡單講：「不理政治」就是「理政治」、早已站在某種政治立場。「不插手」是經過選擇的，如果這樣的選擇普及到全台灣，將發展成無政府主義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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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在文中舉英、美兩國針對君主立憲制度、以及工廠老闆和勞工不同的立場，皆有基督徒參與其中，做出選擇並發表自己的意見為例，表示這就是一種政治立場的展現。國家有國家的政治、學校有學校的政治，社會上每一個角落自然都會有政治的表現，當我們的社會中無處不存在著政治時——牧師問了一句“M̄-chhap chèng-tī ê siaⁿ sī teh tùi-hù tó chi̍t-chióng ê chèng-tī ? ”（不插手政治的聲音是在對付哪一種政治呢？）稍微 khau-sé（敲洗）那位不理政治的信徒。當然，文章也呼籲，選擇必須要往公義、公平、老實的方向走，不能有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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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最後用上帝的話語，溫柔地回擊叫你「不要理政治」的朋友，也呼籲信徒如果碰到類似的會友，可以用文中引述聖經的故事，來和對方交流。寫得一派認真、引經據典，卻讓我會心一笑。

​It-chhè ê khó͘-to̍k, oàn-hūn, siū-khì, soan-jióng, húi-pòng, í-ki̍p it-chhè ê ok-to̍k, lóng tio̍h tùi lín tiong-kan tû-khì. Koh tio̍h ēng jîn-chû saⁿ khoán-thāi, chûn lîn-bín ê sim; tāi-ke saⁿ sià-bián, chhin-chhiūⁿ Siōng-tè tī Ki-tok bat sià-bián lín chi̍t iūⁿ.（一切兮苦毒、怨恨、受氣、喧嚷、毀謗，以及一切兮惡毒，朗着對恁中間除去；閣着用仁慈相款待，存憐憫兮心，大家相赦免，親像上帝治基督識赦免恁這樣。）

〈基督徒與政治〉於1967年2月刊載於《台灣敎會公報》第1000號特刊。原文由韋禮遜牧師以白話字撰寫，在戒嚴體制的壓力下，大膽地寫下「不插手政治的聲音是在對付哪一種政治呢？」提醒教友，若大眾皆保持沉默，社會將陷入無政府狀態的危機，同時呼籲信徒心存憐憫、關心社會。（藏品／台灣白話字文學資料蒐集整理計畫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半世紀後的回響：那些為台灣民主貢獻的人
2021年底、2022年初，教會在全台各大城市舉行「國是聲明50週年紀念」禮拜活動，想不到，我又看到那位陰魂不散的「不要理政治」信徒了！在 Facebook 直播中留言「國是聲明是有政治立場的嗎？我只希望教會是上帝的地方。」長老教會在台灣，曾影響著台灣的民主，也對民族、語言保存貢獻極大的心力。1971年〈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1975年〈我們的呼籲〉與1977年〈人權宣言〉都是極為可貴的重要歷史文件，而今日分享的這篇則是刊載於 Formosa 最長壽的報紙（1885年在府城創刊）、也是台灣第一份報紙，至今仍在發刊。1969年被政府禁止而終止使用台語，改以中文、漢字發行，否則在這之前，一直是使用 Pe̍h-ōe-jī（白話字）來發刊，從大清帝國、大日本帝國、到中華民國，裡頭蘊含著許多我們未挖掘出來的大秘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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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KI-TOK-TÔ͘ KAP CHÈNG-TĪ”能讓我們認識那些重要、曾經為台灣民主貢獻的小人物，更何況他是用台文、用白話字書寫，更加有其珍貴性。這份TÂI-OÂN KÀU-HŌE KONG-PÒ是教會內部的刊物，承載了台灣歷史文化的價值，也透過基督教的道理，解釋給信徒理解。時常有朋友跟我說拜耶穌是外國信仰，但長老教會在台灣已經 tèng-kun （釘根）160年。或許，你家附近那間宮廟，都不一定比長老教會還見證這座島嶼的變化。是時候別再把基督教當作外來信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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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04日 初稿於成大台文所完成
2026年02月04日 應臺文舘要求改稿修潤
 

★作者小傳
Úi Lé-sùn，韋禮遜（Rev. Donald Wilson），牧師。1959 年至1967年與韋瑪俐牧師娘（Marie Wilson）於台灣擔任宣教師。宣教期間，深感台灣社會在戒嚴與白色恐怖體制下的不平等，並曾於1964 年冒險探視因叛亂罪而遭政府軟禁的彭明敏。擔任長老教會總會助理總幹事時，亦屢受政府關切，其於本文發表同年回到美國，而後遭壓被列入黑名單，長達 13 年無法入境台灣，直到 1980 年才得以重返這片土地。韋禮遜是威權時代長老教會守護台灣人權、見證民主轉型的重要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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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員自介
TIATLÊNG，Tâioânlâng、Laqi’ na ‘Tayal。花蓮港人 khiā 打狗。Chò 編輯 chit 途十 gōa 冬 ah！Kah-ì 听曲盤、sńg 電動。現此時 tiàm 台毒誌 “to̍k” 做辛勞。按算今年發表碩士論文。https://tiatleng.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