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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淳:那年,我在困頓的邊緣碰到現實──古蒙仁《黑色的部落》與《失去的水平線》

作者:林皓淳
2026/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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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冰的滋味〉是我們在國文課本中熟悉古蒙仁的起點。然而,求學階段難免歷經迷茫與困頓,那份遲滯的時間感總引人回頭探尋自我;來自雲林虎尾糖廠的小孩──古蒙仁便在這份迷惘中,踏入臺灣的山巖縫隙與濱海波光。他的抉擇,恰如1970年代時局的縮影。

當時,臺灣正處於國際接連斷交與戒嚴的動盪時局,此時文壇興起一股回望鄉土故事的風潮。1975年《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推出「現實的邊緣」專欄,古蒙仁乘著這股書寫趨勢走進鄉間。如今,在閱讀《黑色的部落》與《失去的水平線》,仍可從紀錄社會邊陲的目光中看見他的身影,為臺灣不同族群的實際處境留下了深刻的見證。究竟是什麼心願,使他毅然投入現實與異地的裂縫,將個人的內在探尋轉化為對邊陲的關懷呢?

※ 作者案:本文扣合作家古蒙仁的作品,採第一人稱視角,揣摩其創作歷程與心境。特此說明 ※

 

那年‧我在困頓的邊緣
那年,真是糟糕透了。那是連吃糖廠沁涼的冰,都無法消解的鬱悶。1975年,校園裡的漂泊者,在「訓詁學」的課堂成績上,得到了禁錮的赤字,宣示著又將與輔仁大學夜空的星子們互相遙望更長一段時間。心裡想著,只有美景卻無音韻,心底仍然煩悶,就索性待在宿舍彈著吉他、唱著歌,還沒通過的課,也就如校鐘一般時刻提醒,卻總是漸弱。

直到六月中旬,聽說黃春明要來校內演講。我開始思索這樣渾噩的日子,這樣如喪家之犬的生活,是否也該到了回歸現實的時候。演講不出意料,故事深刻,有些細緻如毛細孔的觀察,讓人起雞皮疙瘩。還記得那時他的頭髮有些雜亂,卻不掩堅定的氣魄與洶湧的熱情,演講過後幾天,第一次與黃春明在YMCA咖啡室交談。其實,那時候的他異常忙碌,正在籌備《芬芳寶島》鄉土影集的拍攝,所以我打從心底非常感動且珍惜這次見面機會。聽著這個鄉土文學的實踐者,豐富流暢的談這幾年他對鄉土的整理與報導,甚至是對未來的展望。

每當神遊進那一天的每一個場景,整個大地的氣息是如此盎然,甚至能想像到青綠色的雜草冒出土的掙扎與希望。還記得,臨行前他握住我的手,瞬間把我拽回了現實,在激動與感謝之餘,反思著自己的懦弱,對於這學生生涯的一次困頓,卻無法跨越的自己,深深感到愧疚。

畢業旅行‧浪跡北臺灣
應屆的朋友們準備離開校園,我便乘著他們的喜悅一起流浪到了鼻頭角。太陽像鹹蛋暈開一片膩黃,黃昏的港口燈火緩緩升起,漁民們互相吆喝著出海捕魚前的準備。在彎曲的窄巷中,過往的斑駁與如今的新生,鮮明地對比著。一行人在飄著雨的小鎮,踏著有些滑濕的萌生綠苔的石梯,邊走邊逛,時而在充滿古色的店裡小憩,時而摸著微雨前行,直到天色都暗了,我們仍邊走邊唱。

夜裡的鼻頭角,浪濤拍打在北海岸,閃出白沫,隨波起落。讓整個臺北抑鬱的梅雨,此刻也讓我的心是萬籟俱寂。古典的樂聲滅去,魚腥味淡薄,身旁恍若無人,僅剩下獨自思索的我。然而,這樣的蒼涼讓我想起那一次與黃春明的會談,為何與如何刻劃這深深觸動我的邊緣角落,成為了我寫作生涯的轉折。

回到臺北之後,我找到了高上秦主編,詢問有關《人間》副刊「現實的邊緣」專欄的事情。從上秦先生的口中,聽到當時我並不熟悉的「報導文學」,大致是能讓生冷的報導,透過「文學性」的語言與筆,變得更有情懷。這讓我想起鼻頭角黃昏裡飄飄蕩蕩的漁船,與夜裡那「沒有鼾聲」的寂靜感受,還有與我一樣浪跡的異鄉人觀光客。

為了寫好這篇報導,我又一頭埋進了鼻頭角,就在那裡過了二十餘日,和漁民一起出海,在海上浮沉,看著網上銀閃閃的漁獲,學著與大地日月相處。跳進港灣裡游泳,在碧藍的海裡吐泡泡,冒頭呼吸空氣時,能望見漁村孩子們純淨的勇氣在波光裡閃爍。過著鼻頭角的生活,溶入漁村的宗教、教育、經濟等層面,不只是體驗,連心境都會漸漸與他們同調,直到感受到這裡的夜與夢、日與希望,還有那輪迴復返的聲響,那是我們共同的作息。就這樣,我的第一篇報導文學〈一個沒有鼾聲的鼻子──鼻頭角滄桑〉就在浪漫的漁村中完成,但我更認為這是一篇散文,因為裡面有著我濃濃的心境寫照。

經過這次寫作,上秦先生成為了我的朋友與寫作方面的師長,帶領我更深入報導文學,甚至在我結婚時,也是座上嘉賓。我從未想過在這個學習生涯的困頓時光裡,卻開展出另一條寫作的幽徑,無論是與報導文學、漁村或上秦先生的緣分,都是那麼令人驚喜與觸動。

古蒙仁(左2)婚禮時與高上秦(左3)合影。高上秦本名高信疆,1970年起主編《中國時報》副刊「海外專欄」,1973年起主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後積極推展報導文學寫作,影響1970年代臺灣報紙副刊編輯甚鉅,與古蒙仁有著亦師亦友的關係。(藏品/古蒙仁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在「現實的邊緣」相遇‧《黑色的部落》與《失去的水平線》
一個農村,一個礦村,還有一個山地部落,是我回到臺北後給自己制定的寫作計畫。前進金瓜石,鑽進二百多公尺的坑道,沿著燈泡看去,遍布的蛛網與灰黑的煤屑,以及身旁滿是塵土的礦工們,促成〈破碎了的淘金夢──九份、金瓜石今昔〉的完成。

後來我到了礁溪,住在養鰻魚池旁的小石屋裡,看著魚米豐碩的田地,寫成〈幾番蘭雨話礁溪〉。然而,上述的經驗都指引著我面對更大的挑戰,秀巒村那個黑色的部落。在九贊頭橫山分局辦好入山證,聽著那羅溪的水聲,錦屏村有著竹子與香菇夾雜的香味,這裡是山上物產的集散地。在這個山窮水盡的孤鄉中,我聽著尖石鄉泰雅族人說起李崠山戰役,今日的泰雅族人,提起過往的戰役,仍語帶保留,甚至有點懼怕地將李崠山描述為不祥之地。

他們並不矜誇祖先的驍勇,反而認為所有戰爭都是不好的,比起抗日的精神,他們更注重的是對於土地的保護,也就是將來過世的時候會埋入肚臍的地方,李崠山戰役是一場為土地而打的戰爭。接下來的幾天,走入部落觀察風俗、祭儀、狩獵原則、香菇產業,隱隱發現泰雅族的世界格外尊重gaga’祖訓的教導與提醒。《黑色的部落》(1978)這一系列文章,是兼具理性報導與感性文學故事的報導文學,這與上秦先生重視的「新新聞學」(New Journalism)不謀而合。此外,正是因為看見現實邊緣的人道關懷立場,才能有與黑色的部落相遇的契機。

經歷了這次挑戰,我持續走訪臺灣各個邊陲角落,體會庶民生活的困頓與希望,生態環境中天災與人造建築的關係,更細緻地思索臺灣社會各行各業的興衰與苦樂,最終完成《失去的水平線》(1980)。在《失去的水平線》裡,我開始嘗試將小說技巧融入報導文學,譬如懸宕的氛圍,突破平鋪直敘的順序報導模式,持續思索新的報導文學表現方式。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對於邊陲弱勢的關懷,對1979年8月草嶺潭潰堤危機的關切,才成就了被學者譽為繼《黑色的部落》後報導文學寫作另一座高峰的《失去的水平線》。

曾經,仿佛被拋棄在社會邊陲的我,真的漂浪到了臺灣的角落,在那裡自我叩問,與生命和環境交談,找到了大地與站立在大地上的自己,看著孩童想起最純粹吃冰的滋味。現在,走訪過許多荒村、野溪,從小說到報導文學,我開始漸漸回望我的家鄉,雲林,用我擅長的散文與報導。

1980年出版的《失去的水平線》,與《黑色的部落》同為古蒙仁的報導文學選集,走訪臺灣偏鄉邊陲,記錄臺灣社會各行各業的生活樣態,其中,以雲林草嶺潭潰堤危機為主題的〈失去的水平線〉一文,獲第二屆報導文學優等獎。(圖/國立臺灣文學館圖書室藏書)


★作家小傳
古蒙仁(1951-),本名林日揚,出生於雲林虎尾,自幼因父親的工作而成長於臺糖虎尾廠。1978年以〈黑色的部落〉、1979年以〈失去的水平線〉連續獲得時報文學獎,並受白先勇賞識,推薦其作品〈雨季中的鳳凰花〉獲第二屆時報文學推薦小說獎。創作文類涵蓋小說,如《狩獵圖》、《雨季中的鳳凰花》;著重社會批判、寫實關懷的報導文學,如《黑色的部落》、《失去的水平線》、《蓬萊之旅》等;以及1980年代後的抒情散文《流轉》、《吃冰的另一種滋味》等。其散文更曾受散文家張瑞芬讚譽:「書寫南部家鄉、身世與記憶,是阿盛之外文壇少見的好筆。」

★團員自介
林皓淳,1997年生於雲林麥寮。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畢業,現就讀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雲林文藝獎、竹塹文學獎、臺中文學獎、國藝會、文化部創作補助、國立臺灣文學館優秀碩博士論文獎、雲林之光獎章、國立清華大學行健獎、中華民國斐陶斐榮譽會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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